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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磚紅色是從小伴我長大接觸最多的顏色。

 
  那條街的紅磚,從小到大,我每一塊都踩過,磚牆,我也每一塊都數過,就那磚牆縫中長出的雜草我不知而已。
 
  隨那些歲月過去,有些樹的根厭倦了土,換紅磚做一種新口味,竟是攀穿了牆,推落了一些磚,長了上去。
 
  於是紅磚牆不只是紅磚牆,多了時間的堆砌,多了滄桑,多了頹廢,老宅真成了老宅,斑駁、破敗。
  
  就沒人管,年久失修,有的就垮了,我的記憶也跟著這樣一間間的崩塌,剩碎片,不再寫新的篇章。
 
  那些廢墟般的老宅,過去並不是只是老宅的,它還有人,有感情,有故事。
 
  欽醬他是這小故事之一,我認識他時,他就是個老先生,為什麼叫欽醬,不知道,誰開始叫的,也不知道。
 
  那個時代許多人受日本教育,但也許多人受的是一知半解的日本教育。
 
  日本警察養狗叫Koguro,直譯小黑,許多人養狗也跟著叫Koguro,明明狗不是黑色,是黃色是白色也跟著叫Koguro,外婆家就一隻白色的大狗叫Koguro,叫得狗都歪頭問號。
 
  叫得日本人都以為這是什麼台灣人的惡趣味。
 
  其實他們只是不知道而已,只是跟風而已。
 
  欽醬大概也是類似這樣來的稱呼,他就那樣從小被叫到老,也沒人去糾正一下。
 
  我總是看他在家門口抽著菸。
 
  細一算,他煙癮滿大的,一天要抽個一兩包,他有自己的牛奶罐,用來丟菸蒂,他不會讓菸蒂落地。
 
  他總是靜靜的在那裏抽菸,偶而看報紙,但總是在門口。
 
  我只要經過,就能看見他在門口,彷彿門口就是他的位置,誰也奪不走似的。
 
  他是這小鎮最慵懶的人,抽菸這種拿來耗時間偷薪水的活動,他能一抽一下午,鹿港小鎮雖然不繁忙,但也沒有這麼優閒的。
 
  他也是我看過最能享受抽菸的人,抽一口,良久再抽一口,不像是焦躁的煙,不像是等人的菸,尋常的菸讓他抽得像大麻,只差他沒抽完喊出一聲「嗚撒」。
 
  他的話不多,鄰里上前招呼閒談,他客氣答個幾句,然後回你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笑容,接著繼續抽他的菸,他的笑是連眼睛眼也跟著笑,相當和藹,並不令人討厭,只是話依然是接不下去。
 
  但是鄰里婆婆媽媽們很厲害,能這樣子跟他扯個一兩小時,他總回答的話也不超過十句吧。
 
  這般強橫的開話題術,怎麼練的?
 
  我是望塵莫及。
 
  我看過他最為活潑的時候有兩次,一次是他心血來潮想要選里長。
 
  他的話多了很多,我都不知道他能有這麼多話,挨家挨戶湊上去聊天,挨著街掃水溝,誰家要搬家,誰家要砍樹,誰家要除草,都義不容辭地幫忙,連當時我這不能投票的,都幫我提過書包。
 
  但是里長實在難選,這是種一當就是萬年的鐵職,想推翻上一任里長何其難。
 
  他最終是沒選上,還跟現任的里長鬧翻了。
 
  第二次見他活潑多話,是鹿港觀光開始盛行之後,他擺攤賣起雨傘,賺些香菸錢。
 
  擺攤賣傘是個有趣的行當,好天氣有人潮時,你傘難賣,下起大雨,你正要好賣時,人卻散了。
 
  這行當生意能多好?
 
  但卻相當適合話不多的欽醬。
 
  我就沒看過哪個行業這麼適合一個人過。
 
  一日假日突下大雨,老街的人潮迅速地散去,家父來到門口,對著隔壁正擺攤的欽醬打趣說道:「大船進港囉!」
 
  欽醬吐著菸,回了一個尷尬又不失禮貌的微笑。
 
  依舊是欽醬。
 
  前些年一天他的攤子突然就沒有擺了,也沒再見他在門口抽菸。
 
  鄰里詫異,人呢?
 
  一個數十年如一日的人,一個數十年如一日的景色,突然的改變一定會馬上被眾人發現。
 
  打聽之下才知道,那天他在浴室跌倒,然後就再也站不起來了。
 
  所以門口沒有欽醬抽菸了,也不會有那個不管下不下雨,生意都不算太好的雨傘攤了。
 
  人終是會老的,再有趣的故事也會畫上句點。
 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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